一座古刹见证数百年沧桑。太原崇善寺从隋唐白马寺一路走来,经明初皇家营建,晚清火灾与文庙迁建,最终只余大悲殿一院。本文将其历史脉络、建筑格局和殿内造像、经卷、壁画等一一梳理,于劫火与遗存之间,追寻一座寺院与一座城的彼此守望。
在太原市五一路狄梁公街的浓荫深处,一道朱红院墙静静隔开了市井的喧嚣与古寺的清幽。这里便是被誉为三晋名刹的崇善寺,山门右侧挂着“山西省佛教协会”的牌匾,立着“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”的石碑,两侧铸于明洪武年间的铁狮,筋骨雄健,神姿威猛。山门之上,“宗唐遗址”“大悲胜境”“晋源神景”十二字在光影里沉敛着六百年的时光。
从隋唐白马寺到明初皇家祖庙
崇善寺的前身最早可追溯至隋末唐初的白马寺,民间流传这里曾是隋炀帝巡幸太原的行宫,也有少年武则天在此出家的传说,这些代代相传的故事,让“宗唐遗址”的匾额有了沉甸甸的历史注脚。宋元两朝,白马寺屡经兴废,几度更名,先后被称为延寿寺、宗善寺,始终是太原城东一处香火不绝的梵刹。

崇善寺山门
明太祖初定天下,分封诸子以壮藩卫。明史载:“晋恭王,太祖第三子也。学文于宋濂,学书于杜环。洪武三年封。十一年就藩太原。”“修目美髯,顾盼有威,多智数。”明洪武八年(1375年),朱的岳父、后来受封永平侯的谢成奉旨完成了晋王府营建。洪武十一年(1378年),20岁的晋王朱在京师完成冠礼,正式就藩太原,入住晋王府,成为明朝第一任晋王。“是时,帝念边防甚,且欲诸子习兵事,诸王封并塞居者皆预军务。而晋、燕二王,尤被重寄,数命将兵出塞及筑城屯田。”朱镇守山西二十余年,使山西成为整个中原北方的稳固屏障,其本人也成为明初九大塞王中举足轻重的藩王。
明洪武十五年(1382年)八月,朱元璋发妻、51岁的皇后马氏病逝。朱接到生母崩逝的消息,“捶胸顿足,悲不胜悲”,当即星夜兼程奔赴京师,“全程极尽哀思,恪守亲王丧仪。”丧礼结束后,马皇后葬于孝陵,奉旨返回晋王府的朱,深深沉浸在丧母悲痛之中难以平复。八个月后,其令永平侯谢成重建新寺“以报罔极劬劳之恩”。
现珍藏在崇善寺大悲殿内明《建寺缘由匾》记载:“晋恭王殿下为母后孝慈昭宪至仁文德承天顺盛高皇后马,于洪武十五年八月初十日升霞,无由补报罔极之恩,洪武十六年四月,令差永平侯奏准建立新寺一所,令右护卫指挥使袁弘监修,启盖完备。至洪武二十四年清理佛教事,恭王赐额崇善禅寺,拨施地土一十九顷,永远与寺里焚修供佛香灯。”是考证崇善寺建寺缘起的实物凭证。
新建的崇善寺依照皇家宫殿的规制布局,占地面积16.3万平方米,南北长550米,东西宽250米,中轴线上从南到北依次排列金刚殿、天王殿、大雄殿、毗卢殿、大悲殿、金灵殿六座正殿,每座主殿的东西两侧,对称设置偏殿、画廊和方丈院,东西外围排布18座独立禅院,以及碾坊、仓廪、井亭、花园等配套建筑,各个院落之间以宫墙、花圃、古木相隔,既彼此连通,又自成体系。尤其是最北端的金灵殿,作为一座不设帝座的皇家祖庙,让崇善寺成为朱家王朝在山西的香火院,时人评价其“规模宣序,俨若仙宫,不惟甲于太原,诚盖晋国第一之伟观”,赢得“会城第一丛林”的美誉。从寺内留存的明版《崇善寺建筑全图》中,依然能看到当年“梵宇连云,金碧夺目”的盛景。《太原地方志》记载:大雄宝殿面阔九间,高达33米,两侧的长廊绘有《释迦世尊应化示迹图》《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图》壁画,色彩绚丽,衣纹线条流畅,往来的僧人与香客穿行在殿宇之间,晨钟暮鼓伴着香火,让整座寺院都沉浸在一种庄严而鲜活的氛围里。
明成化十六年,崇善寺又完成一次增修,进一步完善了寺院的建筑体系,这座皇家巨刹的鼎盛光景,在太原城延续了近五百年。
火劫里幸存的大悲殿
从隋代白马寺的旧址、明代藩王的家庙,一路走到清同治火劫的余烟散尽,大悲殿成了崇善寺全部过往唯一的实体注脚。

崇善寺大悲殿
崇善寺住持法海所立《重兴崇善寺碑记》载:“同治三年十月十五日午时,大火倏发,烈焰灼天,大悲院以南各殿宇皆毁之一炬,昔日梵宫转瞬之际便为焦土,可胜叹哉!灾后寺众移寺额于大悲院而庙址初改。”
这场大火成为崇善寺命运的转折点,也让这座曾经冠绝三晋的巨刹,骤然缩成了仅占明初崇善寺四十六分之一的小院。清光绪八年(1882年),山西巡抚张之洞将因汾河决堤被冲毁的太原文庙,迁建到崇善寺的废墟之上,原本连成一片的寺院遗址被一分为二,南侧的文庙延续了文脉传承的功能,西侧仅存的大悲殿院,便成了后世所见的崇善寺。
劫后余生的大悲殿,成了明代崇善寺留给后世最珍贵的建筑瑰宝。它坐落在宽阔的月台上,殿身面阔七间,38.5米;进深四间,21.7米,通高近20米,重檐歇山顶上覆盖着黄绿相间的琉璃瓦,出檐深远,举折平缓,舒展的翼角向上轻翘,带着明代木构建筑特有的苍古雄浑气质。这座建成于洪武二十四年的大殿,比北京故宫的太和殿还要早29年,除了明成化、嘉靖年间的几次局部修补,大部分木构件都是洪武年间的原物,是太原现存最完整、最标准的明代木构建筑。
站在大悲殿的月台之下仰望,层层叠叠的斗拱像绽放的云朵一样铺展在檐下:上檐的单翘重昂七踩斗拱,下檐的重昂五踩斗拱,角拱之上设一道由昂,稳稳承托着大角梁与仔角梁,每一根榫卯都咬合得严丝合缝。殿内的内柱直接通到梁架与上檐,12米多高的立柱撑起了开阔疏朗的殿内空间,梁架之下的两层平棊布满沥粉彩绘,虽历经岁月的剥蚀,依然能想见当年富丽庄严的气象。
大悲殿月台的两侧,对称立着两座小巧的琉璃瓦八角亭,左为鼓亭,右为钟亭,玲珑剔透的造型,和大殿的雄浑厚重形成了巧妙的呼应,让开阔的月台生出错落有致的层次。山门东侧高达20多米的钟楼里,悬挂着一口明正德元年铸造的大铁钟,钟高2米,外径1.8米,当年的工匠为避讳“万岁”的万字,名义重量标为9999斤,实际重量超过万斤。
不朽的崇善寺三宝
走进大悲殿,最让人震撼的便是须弥座上并立的三尊明代泥塑贴金菩萨像,三尊造像通高8.3米,居中的是千手千眼十一面观世音菩萨,左侧为千臂千钵千释迦文殊菩萨,右侧为千华子普贤菩萨,都是明洪武年间的原作。
三尊造像均比例匀称,身姿健硕,衣纹线条顺着肢体的自然走势流淌而下。居中的千手千眼十一面观世音菩萨,周身手臂层层排布,每一只手掌的掌心都有一只眼睛,造型繁复,法相端庄。
大悲殿的侧面,古色古香的藏经柜整齐排列,里面珍藏着以宋、元、明为主,兼及清代的各类刻印、手抄佛教藏经,有我国木刻雕版印刷史上的早期珍贵版本北宋《崇宁万寿藏》,南宋《碛砂藏》,元版《普宁藏》,明版《南藏》《北藏》,还有北齐石刻《金刚经》拓本,赤金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《妙法莲花经》及血书《华严经》等。
当年大雄宝殿长廊里的两幅巨型明代壁画《释迦世尊应化示迹图》《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图》,也因前人留下了完整的明代摹本,才让后世依然能透过细腻的线条、饱满的色彩,想见当年长廊壁画的震撼风采。这些跨越了数百年的造像、经卷与壁画摹本,共同构成了崇善寺的“三宝”。
晋王往矣,梵韵长留。古寺藏卷,尚载千秋。抚残碑而溯往,仰慈恩之难休。汾水秋风,送禅音于城陌;西山晚照,留胜迹于并州。檀烟未尽,钟声未收。礼尊抒怀,敢附前藩之雅意;肃殿追思,长留清韵满香阶。
文字:史 莉
图片:史 莉
排版:黄二琴
初审:黄二琴
复审:马 燕
终审:闫俊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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